這周末被一部港片刷屏了:黃子華、許冠文主演的《破·地獄》。
不僅成為香港影史華語片榜首,在豆瓣也獲得了8.6的高分。故事開始于口罩之后,經(jīng)濟衰退。
原本做婚禮策劃生意的黃子華,賣房生意也沒撐過兩年。
走投無路時接下了葬禮經(jīng)紀人的活計。
坦白說,看海報我以為是部民俗恐怖片,像臺灣的《紅衣小女孩》那種,借著民間習(xí)俗講點恐怖故事。可一看主演是黃子華,我就知道這片應(yīng)該恐怖不到哪里去。
果然,雖然是講生死大事,也壓不住黃子華骨子里那股“賤嗖嗖”的小市民氣質(zhì)。(老母既已不在,就不必問候老母了)
他盤下這間喪儀鋪的理由很簡單:辦婚禮和辦葬禮,都是一場秀啦。
賺不到活人錢,就賺死人錢咯。
為了實現(xiàn)利潤最大化,他開始在葬禮周邊上下功夫。不是傳統(tǒng)的紙人、紙馬,而是“電動靈位”,小燈一亮,代表先人照亮你前路。
市場價50塊一個,起訂量超過100個還可打9折;如果有海外嘉賓還支持郵寄。
這招咋說呢?
如果是針對活人,我會覺得你小子夠用心、活該你賺錢;
現(xiàn)在是針對先人,喂,有必要這么圖窮匕見、走了還要被薅最后一筆嗎?
恰恰他是這股見錢眼開的勁兒,盤活了《破·地獄》這部片。
中國人最忌諱談?wù)撍劳觯绾巫層^眾肯掏腰包進場呢?
一個見錢眼開的小人,觀眾看他為了賺點錢低頭哈腰的樣子就會想笑;
這一笑,也就消解了死亡的沉重。
用平常心看待“死亡”,才可真正去討論死亡。
多虧他財迷。
因為愛錢才想千方百計去省錢;
想省錢才肯親自上手學(xué)習(xí)給遺體更衣、化妝、整理遺容;
連專門搞殯葬的都忍不住尸臭嘔吐逃跑,他一個自學(xué)防腐的居然站定原地、堅持要把這筆錢賺到。
此時你已不知他是太敬業(yè)、還是太愛錢。
所以最后黃子華賺到的不止是錢、更是一份生命的意義。
這世間,不止死人要破地獄;
活人也要破地獄,活人也有好多地獄的。
他作為一個喪儀經(jīng)紀,唯一能做的,就是盡自己所能,超渡活人。
這才是《破·地獄》的精彩之處,從頭到尾主角都沒有超脫凡人之身。
卻以凡人之力,比肩神明。
一部《破·地獄》讓黃子華在64高齡再次迎來事業(yè)高峰。
誰都沒想到一個“奸角”專業(yè)戶,也能讓人淚奔。
想想黃子華在銀幕上,還真沒演過啥好角色,甚至有角色就叫“奸人堅”。
而演活了“奸人”的黃子華,連別人罵他“斯文敗類”都覺得是夸獎:斯文、敗類,居然還有有人覺得我斯文?
這得歸功于他的長相,高顴骨、三角眼,一看這廝就不像好人。
他的“奸人”不至于作大惡、但總會用小事揶揄你;
所以他不是在被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
每個大俠都需要小癟三來配,能把真小人演出魂,有時比偽君子更抓人。
黃子華的第一個“奸人”高峰,就是《狀王宋世杰》里的賴三。
很多人不動腦子以為小癟三就是當街強搶民女的丑角。
而他演的賴三,額頭貼個狗皮膏藥,為了口包子就能張嘴騙人;
被人罵他無所謂,反倒嘲笑攤主憨傻:我都吃一整個才反應(yīng)過來,夠蠢!
被人打他也不惱:吃了半個包子挨頓揍,值了。
誰會選擇去當小癟三?還不就是好喝懶做的人。
既然不肯受勞累之苦,就要受皮肉之苦,這就是奸人的生活哲學(xué)。
如果說古代版奸人薅的是攤主的羊毛,那現(xiàn)代版奸人,自然要薅資本家的羊毛。
黃子華的奸人巔峰《男親女愛》,完美演繹了現(xiàn)代人的精神狀態(tài):發(fā)癲。試
問哪個職場人沒用過他的表情包?
他演的職場老油條簡直是現(xiàn)代牛馬的嘴替:工資不是勞動報酬、而是精神賠償;
既然都受氣,躺平還舒服點。
好想這樣沒心沒肺地活一次~
這個把蟑螂當寵物、把市儈當性格、把摳門當愛好、把毒舌當靈魂的“奸人”,為何能引起了現(xiàn)代牛馬的深深共情?
因為他說出了我們的心里話:別給我上價值,我只想好吃等死地活。
銀幕內(nèi)外,黃子華都在扮演“奸人”。
這并非他本意,誰不想演正義大俠懲惡揚善、誰不想演多金公子哥與美女拍拖。
但他入行就被告知:你這長相不行,觀眾只喜歡靚仔的嘛。
不靚,就演不了主角;不想退圈,就只能接下各種邊角料的“奸角”。
于是很長一段時間,黃子華成了銀幕性無能、性變態(tài)專業(yè)戶。
換做別人被如此看輕,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黃子華選擇正面迎戰(zhàn):既然你們總讓我演奸人,看我罵不死你。
于是華語世界第一檔脫口秀《棟篤笑》誕生了。
所謂“棟篤笑”,是脫口秀英文“stand-up comedy”的翻譯。
最初只有300個觀眾、他把自己的血淚史寫成名為《娛樂圈血肉史》的脫口秀。
棟篤笑演了14部,從300人的小劇場到萬人矚目的紅磡;
黃子華也從當年人人喊打的小癟三,成了活著就被懷念的“子華神”。
他諷刺李嘉誠:香港其實就是李嘉誠的,是李家的城。
他罵港產(chǎn)廢青:現(xiàn)在的社會是尋找仇人的社會,我們一睡醒就要尋仇;
罵艷照門事件吃人血饅頭的人:現(xiàn)在是,你被人偷看,是需要道歉的;
但是你偷看別人,是可以投訴的。
罵剝削社畜的資本家:工資不是勞動結(jié)算,而是人身賠償。
所以發(fā)工資不該打工人感恩戴德、而是資本家應(yīng)該站出來說句“對不起”!
罵得好爽,但你卻覺得毫無冒犯,為啥?
因為黃子華一早便為脫口秀劃了條紅線:只能向上罵、不能向下罵;
你可以罵有權(quán)勢的人、不可以罵一些弱勢的人。
脫口秀必須好笑,但不能變成猥瑣的咸濕段子秀;
他擴展了脫口秀形式:什么脫口秀說唱,人早八百年就已經(jīng)玩過了;
他自創(chuàng)在與臺下觀眾的互動梗:當著黃子華的面喊“回水”(退票),是一種情趣。
他甚至超前十幾年就總結(jié)了現(xiàn)代人的精神狀態(tài):癲。
問:什么是好工作?你以為好工作就是進體制內(nèi)、找個鐵飯碗?
而黃子華說:第一不怕周一上班、第二就是整天刮風(fēng)(不用坐班)、第三就是“不用見工都一定請你”;
所以真正的好工作是不做事白拿錢、躺在床上吃空餉!
談完工作談交情,何為友誼?
大家都說談錢傷感情,借一億或借一百,不管開口要哪個數(shù)字,對方拒絕朋友都沒得做。
那借錢,一定要趕盡殺絕!談完感情再談三觀:以前我們總被灌輸,要開心度過每一天。
可黃子華的靈魂拷問:既然開心又一天,不開心又一天,那不開心也不會死人咯~
看黃子華的脫口秀可謂招招致命、刀刀見血。
但聽完你又莫名其妙覺得神清氣爽。大概我們從未聽過這種“奸人”視角。
這個世界就是一套牛馬循環(huán),你買房就是給開發(fā)商賣命、你上班就是給資本家打工、你拿出一顆真心交友結(jié)果反被騙、你躺在床上刷刷短視頻,只想要點廉價的快樂,結(jié)果被滿屏烏煙瘴氣氣的快吐血。
要如何逃脫開牛馬的命運呢?
黃子華說,做個有仇必報、錙銖必較的奸人,真的很快樂。
憑啥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我忍不了一小時就得發(fā)飆。
這年頭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擺爛才是真的珍惜生命。
人生就像結(jié)婚,無論安排多好、新娘多美、新郎多帥、場面多溫馨,只要桌上那條魚蒸得不好,就會被人講三年。
你是奸或忠都無人在乎,大家只在乎那條魚可千萬別給我蒸老了。
做好人既然那么累,那就做個輕松的惡人吧。
這就是黃子華的奸角哲學(xué)。
這個世界無論是殘酷的、還是快樂的,它都是荒謬的。
人生“輸少當贏”,不是輸少少當是贏、而是輸剩多少,都當是贏。
好人總犯難、奸人常輕松。
看似做了奸角,其實這才是生命真正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