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后一兩個月,似乎很不太平。
冬天到了,帶來了很多讓人悲傷的消息。
有人自殺,有人去世,還有人遭遇車禍、家暴、勸退…
不是天災,都是人禍。
好喪。期待2019年趕快過去。
在這些關乎生命的大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小事和一個人。
她讓我看到面對糟糕世界的另一種方式。
《浮城謎事》郝蕾劇照
前幾日,郝蕾在她的工作室微博上發飆,控訴狗仔隊打擾自己孩子的正常生活。
她這條微博說了很多,前面在各種質問,后面愧疚地表示自己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孩子。
郝蕾是真的絕望了。
一個理智的人但凡有點正兒八經的解決辦法,一定不會通過發微博這種方式尋求輿論的聲援。
此微博還特別提到了一點。
她說演員只是她的工作,為了養家,她不得不干。如果還有其他賺錢辦法,她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個骯臟的圈套。
@郝蕾山水回聲工作室 微博截圖
這一看就是她的氣話。
果然,“骯臟的圈套”這幾個字又引起了某些網友的不適。
有人說:“你嫌圈子臟還拍三點全裸的戲?”
“口口聲聲為了孩子,孩子以后看到這樣的戲會怎么想?”
還有網友把她之前的言論放出來,說她假清高,一邊鄙視沒有演技的小鮮肉,一邊還在各種小鮮肉的主角劇里當配角。
郝蕾,一個曾要把自己名字寫進表演教科書的女演員,堅信自己為演戲而生,可當下卻抱怨演員只是她養家糊口的工作。
這是無奈,是憤怒,是倔強,是一種歇斯底里、魚死網破式的反抗。
面對這一切,她的態度是:世界越骯臟,越要把驕傲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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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1號,郝蕾在博客公開戀情。她對男友說,你nb點行嗎?配合我一下,讓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做一生一世的愛情!
這不是高調的情話,而是一句倔強的宣言。
暗含著某種火藥味。
郝蕾似乎在反抗,在控訴輿論對她的不公。
她少年成名,不僅演技好、形象好、頭腦好,還很會唱歌,敢演敢拼,視這份職業為生命。所有女演員該有的優點,她幾乎都占了。
當年圈內人看她,心里都會想這么一句話:“這樣的年輕人,將來得紅成什么樣啊!”
《戀愛的犀牛》劇照
可從2004年郝蕾和鄧超分手開始,一切都變了。
她被各種人利用、炒作。鋪天蓋地的八卦新聞,向她涌來。
從此以后,媒體關注的重點永遠是她的感情生活而不是新戲,即使她的表演從未讓影迷失望。
2009年,她和李光潔再次重蹈覆轍,離婚之時,又是混淆視聽的各種八卦消息。
作為演員,她不可能把娛樂圈這些“骯臟的圈套”一一訴諸大眾。
但2012年4月1號這天,她終于站出來,用一種驕傲的方式回應這一切:
她很幸福,而且還要和當下這個男人幸福一生一世。
可她忘了,那一天是愚人節。
又一個7年過去。
現在,41歲的郝蕾被迫在微博公開第二次離婚,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感情上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可那又怎么樣呢?
這不是她的錯。
有些人活得真實,眼里容不下沙子。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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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蕾在采訪中說,一個好的演員在演戲時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掏空,把靈魂掏空,然后讓角色住進來。
她所演的角色,很多都和她本人有某種緊密的關聯。
掏空的只是經歷、身份、名聲,留下來的那才叫郝蕾。
好導演在選角時眼光毒辣,一眼就能認定她是哪個她。
比如婁燁。
2003年,他開始籌拍《頤和園》這部大膽的戲。
劇本早就寫好了,2001年還在韓國釜山電影節拿到了青年導演計劃劇本獎。
郝蕾剛拿到這個故事時,雖然很心動,但顧及到男友鄧超的感受,果斷拒絕了。
那時候她認為一部戲不重要,推掉就推掉了,以后還有機會。
但婁燁不死心,他從400名候選人中認定了郝蕾,不僅讓她抽時間去試妝,還硬是在一切準備就緒的情況下,等了她兩個月,直到郝蕾把其他戲拍完。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緣分。
也就是這樣兩個月,郝蕾和鄧超之間的關系出現了明顯問題,已經到了分手邊緣。
于是她答應婁燁,出演余虹一角。
對于一名偉大的演員,被永遠記住的方式就是找到一次機會,將自己狠狠釘在歷史進程中的某一特殊時刻。
那一刻,前人看不到,后人回不去。大家只能仰望。時間越長,越模糊、越堅定,越神秘、越無法超越。
《頤和園》之于郝蕾就是這樣。
而對于演員自己,不管那一刻被神化成什么樣,她始終是一個人,一個不斷成長,不斷衰老,充滿矛盾,復雜難辨的人。
郝蕾被原生家庭、天賦秉性、職業選擇塑造,又在社會環境、親密關系、事業發展的各種挫折中修正自己。
不斷被打敗,又不斷站起來,昂起頭,迎接下一次更壯烈的失敗。
《頤和園》中的余虹,愛幾乎是她的一切。她迫切想要得到,想要得到更多,想要得到永遠。
這種心理讓她在戀人雙方的心理博弈中處境卑微。
但同時,由于這一份至真至純的愛的存在,她內心驕傲且強大,絕不甘心成為一個情感的乞丐。
愛就是愛。
是盔甲,是驕傲,是軟肋,是自卑。
守住它。
哪怕分手,哪怕痛苦,哪怕循環,哪怕犧牲。
犧牲的不只是《頤和園》里的余虹。
現實中的郝蕾因為這部劇遭受了太多非議,甚至歧視。
面對這些流言,她不屑地說:“如果你覺得它是一個三級片,那太不過癮了,你還不如去看蒼井空。”
3
郝蕾和余虹都是典型的悲觀主義者。
不同的是,余虹這個虛擬角色,悲觀得更徹底。而郝蕾,作為真實的一個人,卻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樂觀是形式,拿來視人,悲觀是意義,留給自己。
所以來自東北的她,平時大大咧咧,坦坦蕩蕩,像個男孩,想說什么說什么,朋友都叫她郝二蕾;
而面對情感,她則異常敏感,很容易沉溺于自我世界。
在演戲方面,這是天賦;在生活方面,或許不是一件好事。
同時她又是典型的理性派,不認同“不瘋魔不成佛”是對演技的至高評價。
她在戲中的快樂、悲傷、瘋癲等情緒,都是基于劇本需求的合理表達。
所以我們能看到任何采訪,她都應付自如,回答堅定,邏輯清晰。
她的措辭習慣性地絕對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懼。
比如主持人問起她有沒有什么隱私或者往事,是羞于談起的。
郝蕾說:“沒有一個事兒,是我羞于讓別人知道的,都可以站出來說。”
之后郝蕾還說了一個小寓言:
“真實和謊言一起洗澡,謊言披著真實的外衣出去了,真實站起來走不出去了。”
確實就是這樣的。
她在采訪中從來都是毫不避諱,真實地表達自己。
郝蕾曾大大方方地說,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表演教科書里,相信自己的精神會被遺留下來。
這樣的話,別說演員,放眼整個文藝圈,也沒有幾人敢公開說出來。
大部分人只是在混口飯吃,壓根沒往這方面想;
少部分人即使有這個想法,也不敢公開說出來。他們怕被同行,被網友抓到把柄,只能保持沉默;
還有一些人則更雞賊,把野心藏起來,用弱者,或者無所謂的、嘻嘻哈哈的姿態示人。
可郝蕾卻絕做不到像他們一樣“放聰明一點”。
她說她不愿意拿柔軟示人,不代表沒有柔弱,如果她想這么做,分分鐘信手拈來。
因為在她心里,這么做沒有任何意義。她想要得到大眾的認可,但一定不是用這種博同情的方式。
她只想通過演戲。
對于一個演員來說,戲比天大!
不僅在演戲上,就連唱歌,她都相當“狂妄”。
左小祖咒曾問她:聽說你是演員里唱歌最好的,你從來不吊別人?
郝蕾笑著回答:是,我誰都不吊。(不知道她會唱歌的朋友,可以聽聽文章開頭那首《氧氣》)
《月亮與六便士》里有這樣一句話:
“在過去的那些日子,我們都羞于表達,因為怕人嘲笑,所以盡量約束自己,不讓人覺得驕傲自大。”
100年前的英國,那些創作者們面臨的困境和當下一樣。大家都知道曲意逢迎不對,但為了養家糊口,為了前途名聲,不得不在月光下低頭,彎腰撿起六便士。
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敢表達出內心的驕傲以及對平庸的蔑視,追尋頭頂的月亮。
而世俗一定會反過來蔑視他們,把這些純粹的人當成是傻瓜,當成瘋子,當成神經病。
就像話劇《柔軟》里郝蕾那句著名臺詞:
“她們視我為異類,只是因為我不屑于掩飾我的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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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郝蕾的驕傲讓很多人不爽。
她批判那些沒演技的演員,總是一針見血。
網上經常用“演技炸裂”形容那些哭得死去活來的演員。她卻說炸裂式演技非常可笑,這種所謂的爆發力,是戲劇學院大二的學生就能做到的。而現在的成熟演員,居然要拿這個出來炫耀。
對于活在人設里的偶像,郝蕾說他們是明星,他們不是演員。他們在生活里和舞臺上扮演的都是他這個名字。
“都不敢生活,還敢藝術嗎?”
在一次采訪中,主持人問她為什么不畏人言。
郝蕾表示她不是阮玲玉,她是郝蕾。在那個舊時代,吐沫星子能淹死人,但在我們這個時代,不會。我們不用太過恐懼。
但主持人立刻反駁:“我不覺得是那個時代,我覺得那個時代一直都在。”
他意思是現在的網絡暴力可一點都不比當時弱。
郝蕾輕輕笑了笑。
她是樂觀的。
她是自信的。
她也是勇敢的。
郝蕾是典型的天蝎座,用她的話說,是天蝎中的戰斗蝎。
她從2008年開始就脫離演藝公司,自己創立了工作室,因為她不想只當一個簽約演員。她要組團隊,為以后做幕后或者當導演積累資源。
脫離大公司意味著要錯過更多的角色、更多的收入,甚至更多獎項。
年少成名,從一開始就演女主角的郝蕾,現在淪為了“黃金配角”。
但即使這樣,她還是很嚴格地在挑戲,很較真地在片場指出各種問題。
即使這些問題會讓大部分工作人員覺得她太較真,甚至太裝X。
她心里明白,對于很多人來說,拍戲只是一碗飯,而不是一個理想。
“但有些事你不說,可能會隱藏很多年,如果變成一個沖突,就有改變的機會。”?
郝蕾近照
女演員有很多,郝蕾只有一個。
驕傲地活著,意味著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世界,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它既是一種表態,也是一種犧牲。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
這個時代,不需要我們流血,只需要我們說真的話,做對的事。
而現實呢?
以前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現在是:不管能力多大,都假裝弱者,只要自己過好就萬事大吉。
想想當下有多少名利雙收的人,是如此處事的?
像郝蕾這樣敢于驕傲的人鳳毛麟角,大家都把自己安全地藏起來,任憑世界慢慢地變壞,滿不在乎,嘻嘻哈哈。
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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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講一個小故事。
郝蕾雖然演過無數深入人心的角色,但表演類的獎項似乎和她絕緣。
2010年11月20日,她獲得了這輩子唯一一個重量級獎項——金馬獎最佳女配。
然而那一天她正在出演孟京輝的話劇《柔軟》,并沒能去現場領獎。
其實剛入圍時,導演就提出調整演出時間,避開頒獎禮這一天。
但郝蕾拒絕了。
她說她絕對不能扔下觀眾。演員最重要的工作是表演,不是領獎。
在11月20日這場表演謝幕時,孟京輝找來一塊紅毯,從舞臺最左側,親自彎著腰,一點一點地鋪到舞臺中央,鋪到郝蕾腳下。
然后,他非常正式地宣布了這個好消息,并帶著郝蕾,當著1000多名觀眾的面,非常驕傲地走完這條紅毯。
在場所有觀眾起立鼓掌,很多人都哭了。
無論世界多壞,只要我們堅持,總有一些閃亮的瞬間會在不經意間到來。
它會讓我們明白:
生命的意義不是活著,而是有意義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