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家意大利風情的小咖啡館里,謝天笑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里夾著一支煙,頭發已經長到肩膀那么長,用個黑卡子一類的東西往后別著,但他打理的不太好,有兩縷頭發始終支楞在外面。起初我以為他是不在乎而胡亂弄的,后來才知道,大概還是自己沒注意,因為當采訪結束合照時,老謝(即謝天笑,下同)看著自己的形象抱怨道:“我怎么那樣兒?看著那么臟啊。”
在他唯一參與的一部電影《盜版貓》里,謝天笑有兩句有意思的臺詞:“你成天光喜歡吃肉,你當然不長頭發了。你看我,我成天吃韭菜,我吃韭菜我這頭發長的多好。……你看你那個熊樣。現在都流行吃素你知道不,這是科學家說的。你看我這身材,多國際化。”
此刻在這家咖啡館里,老謝沒帶墨鏡,與臺上那個能輕而易舉就讓臺下為之沸騰的他截然不同。身邊的朋友是老謝的鐵桿粉絲,笑著看得他發毛。姑娘說,“老謝,我特別喜歡你!我真的太激動了!”老謝兩條胳膊并在一起,雙手合十夾在兩腿之間,抬頭看了一眼姑娘,又有點兒靦腆似的低下頭,抖兩下肩膀,說:“你激動,我都激動了。”
老謝不是客套,他的激動呼之欲出,寫在臉上。上一次“激動”是我們的訪談間,他向服務員要了一包煙,人家說我們這里不賣煙。然而轉過身拿了半包中南海遞給他,說,“今天您運氣好,剛那桌客人留下的,不介意就給您。”“呦!呦!有點兒意思!”老謝接過煙,拿出一根兒邊點邊嗞嗞地咂嘴,像是在自己佩服自己的好運氣。
除了這些,如果你看過他朋友圈里那只得意的、五指努力分開的腳丫子自拍照,或許你會更贊同我的想法——《盜版貓》里那個坐板兒車、跟著音樂跳舞的角色是他在本色演出,是謝天笑不帶吉他不唱歌時的另一面。

1991年,謝天笑18歲,他違背了家里的意愿,沒有成為一個在黨政機關里畫黑板報的宣傳員,而是一個人來到了北京,住在圓明園邊兒上。這個從小被京劇與國畫熏陶出來的家伙在那時候剛剛踏上音樂創作之路不久。當年,還很難從與一票先鋒畫家共為鄰居的謝天笑身上看出什么關于日后“搖滾新教父”的端倪,那時候的他還在不住地感嘆身邊藝術家們的作品:“他們能把一些正義、嚴肅的東西或人畫的特別邪惡,以前我都沒見過那樣的畫,他們都特別叛逆。”
現在的謝天笑,古箏與吉他成為一個標志。崔健在看謝天笑古箏與吉他完美對談的表演時,曾說那一刻讓他“激動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即便沒怎么聽過謝天笑的搖滾,或者還叫不上他名字的人,在看到他的演出時也會說:“嘿!是那哥們兒,他唱著唱著搖滾,還能中間給你來段古箏。”
謝天笑的歌迷說他即便是玩雷鬼也不是牙買加范兒,他的音樂,始終是自己的范兒。
傳統樂器與搖滾這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東西,在謝天笑手里完成了完美的融合。在謝天笑看來,如果中國搖滾樂做得和美國搖滾一樣,那就不用再做了。“在美國那段時間,由于無聊,看了很多中國的書,后來我發現有太多值得傳承和學習的東西了,過去我都沒有發現。我覺得自己作為中國人很幸運,因為有很多東西可以利用。比如自己的文化背景。有很多很多非常有意思、非常深奧的東西,可以學習和研究,可以和自己的藝術結合在一起。做藝術應該有自己的特點,作為中國人來說,我的特點是從中國文化中尋找出來的。”
我問他這種結合是否源于小時候工筆畫、國畫以及京劇這些傳統中國藝術對他的影響。他想了想,似乎也很難找出兒時與當下的某種關聯,想來想去,得出來的一點總結還是畫畫本身無關,而是也蘊含著一股反叛精神——“可能就是當年畫畫老師的那句話吧,‘百分之百的臨摹,還不如百分之一的創造’。”那京劇呢?“我覺得挺無聊的。你不可否認他是很牛的一個東西,非常輝煌的一個藝術門類,但那不是我的表達方式,我不喜歡。”

去年,和摩登天空的三年合約到期,謝天笑選擇了單干。身邊的經紀人兼宣傳,是他簡單的團隊組合。老謝強調,和摩登的合作沒有問題,他們還會有別的合作。但自己是個懶惰的人,這樣一來,在“音樂創作上以及其他的時間安排上,我能有更大的空間。”
老謝把音樂創作上的靈感稱為“神來之筆”,他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不是勤勤懇懇的學院派。他從不會像一些音樂人一樣要求自己一定下周二之前交出一首歌。他喜歡玩,喜歡睡覺,喜歡游泳,喜歡在自然狀態下享受音樂帶給自己的快感。
“有的人說,天笑你做了這么多年的音樂,你堅持到現在真不容易啊。我沒有覺得我在堅持,我覺得做音樂應該享受它,你享受這個過程才能做出好的東西。如果是堅持,那太累了吧。”
舞臺上的謝天笑,總是唱很多,話很少。他曾拿“謝三克”作為調侃,也曾操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略顯老土的問候方式與臺下互動——“你們好嗎?我們好久沒見了吧。”——但這一切都阻擋不了觀眾的熱情。往往可以看到,老謝一上場,他還在冷靜的調試吉他,臺下已經沸騰。他說與不說都不重要,他發生什么也不重要,來到這里,只沖他的搖滾樂。
舞臺下,老謝說他非常非常愛他的妻子。他還喜歡做飯,他的炸醬面做的不錯,但不喜歡洗碗。當我們聊了不久,我對老謝說他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樣。老謝有點兒驚訝,“是嗎?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么樣的?”
我告訴他我腦海中的固有模塊,老謝說:“我覺得其實中國的媒體和老百姓,對中國搖滾樂有一些誤讀,有一些妖魔化。總覺得搖滾樂特別……喝酒啊、毒品啊,亂啊,但是別的行業也有這樣的人啊。流行音樂里面可能更多呢。還是分人吧,我覺得。”
從18歲聊到到41歲,老謝用“我操”表達了對時間流逝的感慨。他說他喜歡現在的自己,“就是想好好的做音樂,好好的生活。”而當談到那些過往,老謝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堅定。他說“搖滾樂改變我的命運和我的生活,給了我現在的一切,我要把我的一切還給搖滾樂。”

《旅伴》: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有這么多人喜歡你?
謝天笑:可能是我寫的歌簡單、好聽……或者因為歌詞吧。
《旅伴》:你有一個頭銜是“搖滾樂現場之父”,你認為是哪些因素讓你的現場更火爆?
謝天笑:其實我演出的時候很少能顧及到臺下。我認為最好的、最完美的演出,恰恰是忘掉自己在演出,因為只有在舞臺上忘掉自己,別人才能記住你。我通常認為自己好的演出就是自己滿意。我不是那種對自己要求特別高的人。有的人要求特別高,總認為自己每次演出都不是最完美的。而我對自己的演出評價只有“糟糕”和“好”兩種狀態,特別極端。“還行”也有,比如工體那場演出我覺得還行。
《旅伴》:那場有什么問題?
謝天笑:我有點兒緊張,都是人嘛,對吧。其實我演出也特別多,不應該緊張,但我還是有點兒,剛上去的時候狀態沒把握好。
《旅伴》:是那個場地讓你緊張了嗎?
謝天笑:因為所有人給我的那個信心,我感覺我上工體了,有那種心理壓力。
《旅伴》:工體對你來說還是很重要的一個轉折?
謝天笑:它是一個臺階,讓我開始一個新的階段。我上去以后,剛開始的時候有點兒緊,不過幾首歌后狀態就調整過來了。
《旅伴》:提到搖滾,人們會有一些固有的印象標簽,比如歇斯底里,比如長頭發。在你的表演中,每一次高潮來臨都是發自內心的不由自主,還是會有設計的成分?
謝天笑:當然是發自肺腑的。我很少故意設計什么,一般演出都比較隨性。如果是設計好的,我反而會掌控不好。有人會設計的,我認為,一定的。但是不管怎么樣,我覺得這樣設計的人還是知道什么樣的音樂是比較深厚的東西,知道什么是好的東西。至少他會標榜自己是搖滾樂,他還是有他的欣賞能力吧。
《旅伴》:搖滾樂是好的東西,這相對什么來說?
謝天笑:流行音樂吧。
《旅伴》:流行音樂怎么不好了?
謝天笑:也沒有不好,有的流行音樂也很好聽。但我覺得流行音樂首先是商品,為了迎合。而搖滾樂最重要的是它有反叛的精神,有反叛才會有發展。我其實也很喜歡有的流行歌曲,不過我通常聽的都是比較老一些的。不過最近我們出去喝酒,經常聽一些蕾哈娜。

《旅伴》:搖滾樂的聽眾也越來越多,大眾的接受度越來越廣,更多的流行歌手也在自己的歌曲里加入搖滾元素。也許有一天你的音樂也會成為主流。
謝天笑:我覺得那樣我會很高興。我依然希望能夠贏得主流的……
《旅伴》:承認?
謝天笑:不是。是……認可。
《旅伴》:如果成為主流,你必然會面對更多的框架,你可能需要做很多妥協。
謝天笑:對,所以以我的性格,我注定沒辦法成為一個主流的藝人。我是一個地下的藝人。
《旅伴》:當你被更多人接受,你會面臨表達困難嗎?
謝天笑:我覺得我還沒有。我說心里話,我覺得我做的事兒太少了,浪費的太多了,原來玩的太多了。我真正想做的音樂可能剛開始吧。
《旅伴》:走到現在為止,妥協過嗎?
謝天笑:妥協過。
《旅伴》:比如?
謝天笑:比如以前一些為了宣傳的事會妥協。以前為了宣傳去一個電視臺錄節目,玩扎氣球、猜謎語的游戲。我覺得我把人那節目弄的特別糟糕。我覺得我也不適合這種節目,首先我自己不喜歡,再一個我會營造那種娛樂的感覺,有時候還會冷場。我想主持人可能也會很反感我這種人吧。然后回去我就特別埋怨自己,特別不接受自己。
《旅伴》:音樂本身有妥協過嗎?
謝天笑:實際上也會有。比如以前制作一張唱片的時候,制作人跟我說這首歌我們一定要分軌錄,品質會更好。但是我不認為,我就喜歡同期的那種。但同樣一首歌,品質好可能接觸的人會更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品質不是最重要的,我更在意一個樂隊作為一個整體的那個感覺和狀態。但我最后還是會接受分軌錄的方式。
《旅伴》:你喜歡團隊作戰?
謝天笑:對。
《旅伴》:那當初為什么要單飛?
謝天笑:樂隊只是一個階段。我那時候也年齡小,覺得玩搖滾一定是一個樂隊,我應該是主唱。后來我覺得其實也不重要吧,那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實際上那時候的創作和現在的方式差不多。
《旅伴》:你享受站在中心被更多人接受?
謝天笑:那當然。
《旅伴》:你認為現在還有那種純純為了藝術而存在的音樂人嗎?
謝天笑:一定有。實際上現在還有很多地下樂隊是真正在做音樂。
《旅伴》:你不是?
謝天笑:我一部分是,但我不太是。
《旅伴》:以在你現在這個年齡,會越來越理性地看待搖滾嗎?
謝天笑:創作音樂的時候不會,后面的事情……比如宣傳這些,我不太懂。
《旅伴》:現在搖滾對你來說,更多的是一份職業,還是一份追求?
謝天笑:搖滾對我來說是一切、全部。我接觸到搖滾樂之后,它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改變我的命運。我開始做搖滾之后,我才找到一個適合表達自我的工具。我覺得如果現在我不玩搖滾樂的話,我也應該不是朝九晚五的那種人,我應該是另外一種人,可能不會是個好人吧。
《旅伴》:如果不做音樂可能做什么?
謝天笑:黑社會吧?
《旅伴》:老大還是馬仔?
謝天笑:慢慢會混成老大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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